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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內容架構·

一個老頭和一台樹莓派四個程式設計師的半世紀暗線

(零)一個老頭和一台樹莓派

據在 Google 與他共事過的同事回憶,有一個白髮老頭,放著公司頂配工作站不用,偏偏喜歡在一台 35 美元的樹莓派上寫程式碼。

他晚年甚至放棄了 macOS,轉投 Raspbian——一個跑在樹莓派上的 Linux 發行版。Unix 之父,最終回到了自己親手開創的作業系統譜系上。

這個老頭叫 Ken Thompson。

他是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1980年當選),也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1985年當選)。

這兩塊牌子意味著什麼?美國國家工程院和國家科學院,合稱「兩院」,是美國科學界的最高榮譽體系。能進一個已經是頂尖,兩個都進的叫「雙料院士」。放在中國的座標系裡,大致相當於同時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和中國工程院院士——在中國近現代史上,能到這個級別的,大概只有錢學森、錢三強、鄧稼先這個梯隊。而 Ken Thompson 頭上還多一頂帽子:1983 年的圖靈獎,電腦科學領域的諾貝爾。

這麼一個人,83 歲了,據說還在用一台 35 美元的機器寫程式碼。

但今天我要講的,不只是他。

我要講四個人。四個程式設計師。他們彼此之間有一條暗線,跨越了半個世紀,串起了你此刻正在使用的幾乎每一項技術。


(一)Ken Thompson — 三週和一台廢棄的電腦

1969 年,紐澤西州,貝爾實驗室。

彼時貝爾實驗室正處於人類科技史上最傳奇的黃金時代——電晶體在這裡發明,資訊理論在這裡誕生,電波天文學在這裡開啟。走廊上擦肩而過的都是後來的諾貝爾獎得主。

在這個遍地天才的地方,Ken Thompson 也只是個年輕工程師。

當時實驗室正在參與一個叫 Multics 的大型作業系統專案。Multics,全稱 Multiplexed Information and Computing Service(多路複用資訊與計算服務)——一個野心極大的系統,目標是讓很多人同時共享一台大型電腦。但專案越做越臃腫,貝爾實驗室最終退出了。

Ken 不甘心。實驗室有台被廢棄的 PDP-7,放在角落積灰。他把它撿了起來。妻子帶著孩子回老家探親,他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

按照後來廣泛流傳的說法,他用了大約三到四週——作業系統核心、Shell 命令列、編輯器、組譯器,各一週。他後來的搭檔 Dennis Ritchie(丹尼斯·里奇)把這段時間稱為「三週」,技術圈也習慣了這個更具傳奇色彩的版本。

不管是三週還是四週,他寫出了一個新系統。同事們給它起了個名字:Unics——Uniplexed Information and Computing Service(單路資訊與計算服務)。這是一個文字遊戲:Multics 是「多路複用」的,太複雜了;Ken 的系統反其道而行之,簡單到只做一件事但做到極致,所以叫「單路」的。後來 Unics 被簡寫成了 Unix

這件事在當時幾乎沒人在意。Unix 最初連個正式專案編號都沒有。貝爾實驗室的管理層覺得這不過是個年輕人的小玩具。

但就是這個「小玩具」,後來衍生出了 BSD、macOS、iOS、Android 的底層邏輯。據 W3Techs 的持續監測,Linux(Unix 的直系後代)在全球頂級 Web 伺服器中的份額長期超過 96%。你打開手機那一刻,Ken Thompson 半個多世紀前敲下的程式碼邏輯,正在你掌心裡跑著。

當然,Unix 不是 Ken 一個人的功勞。他的同事 Dennis Ritchie(丹尼斯·里奇,與他共享 1983 年圖靈獎)後來用自己發明的 C 語言 重寫了 Unix,使它從一台機器上的原型變成了可以移植到任何硬體的通用系統。沒有 Ritchie 的 C 語言,Unix 不可能走出貝爾實驗室。兩個人的合作——Thompson 的系統直覺加 Ritchie 的語言天才——才是完整的創世紀。

Ken 的貢獻遠不止 Unix。

1992 年的一天——據 Robert Pike 本人多次在公開演講中回憶——他和 Ken 在紐澤西一家餐廳吃飯時,兩個人在餐巾紙上(或者說桌布紙上,不同版本的說法略有出入)畫來畫去,設計出了一套叫 UTF-8 的編碼方案。就是那張紙上的設計,讓中文、阿拉伯文、日文、emoji 能在同一個網頁上和平共處。你此刻看到的每一個中文字元,底層用的就是那天餐桌上的方案。

到了七十多歲,他又和 Robert Pike、Robert Griesemer 一起,在 Google 設計了 Go 語言。一個八十多歲的人造的程式語言,今天在全世界的雲端運算基礎設施裡跑著。

但真正讓安全研究者至今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圖靈獎演講。Ken Thompson 於 1983 年獲得圖靈獎,次年(1984 年)正式發表了那篇演講,題為 "Reflections on Trusting Trust"(關於信任的反思),刊登在電腦學會權威期刊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上。

他在台上演示了一件事:你可以在編譯器裡植入一個後門,讓它在編譯特定程式時自動插入惡意程式碼,而且這個後門能自我複製——即便你拿到了編譯器的原始碼,逐行審查,也找不到任何異常。因為後門藏在編譯器的二進位檔案裡,每次編譯新版本的編譯器時都會悄悄把自己傳遞下去。

1984 年,「供應鏈攻擊」這個詞還不存在。但 Ken Thompson 在圖靈獎的講台上,用最優雅的方式,把這個幽靈提前近四十年展示給了全世界。

四十年後的今天,這個問題解決了嗎?

答案是:部分解決了,但從未根治。

後來的安全研究者們發明了一種叫「可重現建置」(Reproducible Builds)的方法——簡單說就是:如果你用同樣的原始碼、同樣的工具鏈、同樣的環境去編譯,應該得到完全一模一樣的二進位檔案。如果不一樣,說明中間有鬼。這個思路從 2010 年代開始在 Debian、Arch Linux 等作業系統社群裡推廣,到今天已經成為安全基礎設施的標配。

但 Ken Thompson 揭示的真正恐怖之處在於更深一層:如果編譯器本身就是被污染的,你用什麼去編譯那個「乾淨」的編譯器? 這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要真正打破這個循環,你得從一個你完全信任的起點開始——而「完全信任」本身就是一個哲學問題。

這也許是電腦科學裡唯一一個從技術問題升級為哲學問題的案例。一個關於信任的無底洞。Ken Thompson 在 1984 年往裡扔了一顆石頭,至今沒聽到回聲。

這就是這個人。造了文明的地基,順手還指出了地基裡可能埋著炸彈。

然後他簽上 Love, ken,繼續寫程式碼去了。


(二)Linus Torvalds — 學生宿舍裡的連鎖反應

1991 年 8 月 25 日,芬蘭赫爾辛基大學。

一個 21 歲的學生在 Usenet 上發了一封郵件:

"I'm doing a (free) operating system (just a hobby, won't be big and professional like gnu)."

(我在做一個免費的作業系統,只是個愛好,不會像 GNU 那樣大而全。)

這個學生叫 Linus Torvalds。

他當時只是想給自己的 386 電腦弄個能用的作業系統。買不起 Unix 的授權,教科書上的 Minix 又限制太多,乾脆自己寫一個。

他給自己的系統取名叫 Linux。這個名字的由來很直白:Linus + Unix = Linux。一個芬蘭大學生寫的、受 Unix 啟發的作業系統。名字裡既是致敬,也是宣言——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我要走自己的路。

「只是個愛好。」

三十四年後,這個「愛好」撐起了全球超過 96% 的頂級 Web 伺服器、超過 70% 的智慧型手機(Android)、幾乎全部超級電腦、以及你每天使用的雲端運算基礎設施的底層。

Linus 站在 Ken Thompson 的肩膀上,但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Ken 是在貝爾實驗室的黃金時代,有最好的硬體和同事;Linus 是在學生宿舍裡,靠網際網路上素不相識的志願者。

Ken 造了地基;Linus 在地基上建了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協作工程。

他的武器不是天才的靈光,而是一種極端的品味——他知道什麼程式碼該進核心,什麼程式碼該滾蛋。而他表達「該滾蛋」的方式,在技術圈被載入了史冊。


(三)F**k You 和不生氣的人

2012 年 6 月,芬蘭阿爾托大學。

Linus 站在講台上,台下坐滿了學生。有人舉手提問:你對 NVIDIA 的 Linux 驅動程式支援有什麼看法?

Linus 的回答被攝影機完整記錄了下來。

他先是平靜地說了一段話,稱 NVIDIA 是 "the single worst company we've ever dealt with"(我們打過交道的最爛的公司,沒有之一)。然後他面對鏡頭,豎起了中指。

"So, NVIDIA — fuck you."

影片上了 YouTube。僅原始影片播放量就超過 兩千萬次。而這還只是 YouTube 上的一個源頭——十四年間,這段影片被無數次翻錄、剪輯、截圖、做成 GIF 表情包,在 Reddit、Twitter、Instagram、B站、各種技術部落格和短影音平台上反覆傳播。Linus 豎中指的那個定格畫面,成了全球開發者社群裡最廣為流傳的迷因之一。保守估計,跨平台累計觸及量在數千萬到上億級別

但這個故事真正有意思的部分,不是豎中指的人,是被豎中指的那一方。

黃仁勳。

NVIDIA 的創辦人和 CEO。一個從台南走出來的移民少年,十幾歲在美國中部寄宿學校被霸凌,後來建起了全球市值最高的晶片公司。

他的反應是什麼?

沒有反應。

沒有聲明,沒有反擊,沒有法務函。在後來的公開場合被問到這件事時,他笑了笑,承認 NVIDIA 確實可以做得更好。

Linus 對著鏡頭豎中指,整個技術圈拍手叫好。

黃仁勳不生氣,整個技術圈反而更佩服他。

兩個人,兩種姿態,某種意義上都是贏家。

但真正的結局,比兩個人的性格對比精彩一百倍。因為這不是一個關於脾氣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自由市場的故事。


2012 年 Linus 豎中指的時候,NVIDIA 的核心收入來自遊戲顯示卡。遊戲玩家用 Windows,不用 Linux。所以 NVIDIA 對 Linux 驅動程式支援漫不經心——市場沒有給它理由認真對待這件事。

然後 AI 來了。

2022 年,ChatGPT 引爆了全球 AI 軍備競賽。訓練大型語言模型需要成千上萬張 GPU。而這些 GPU 跑在哪裡?跑在 Linux 叢集上。全球所有 AI 訓練基礎設施——OpenAI、Google、Meta、Anthropic、xAI——底層作業系統清一色是 Linux。沒有 Windows 選項。

NVIDIA 的營收結構發生了地殼運動:

財年資料中心收入遊戲收入資料中心佔比
2022~106億美元~125億美元~40%
2023~150億美元~90億美元~56%
2024475億美元104億美元78%
20251152億美元114億美元88%

(注:以上為 NVIDIA 官方財報數據,財年截止日期為次年1月。)

四年時間,資料中心從佔收入的四成變成了將近九成。遊戲——曾經的核心業務——變成了零頭。

而這些資料中心客戶——AWS、Google Cloud、Azure、阿里雲——全部跑 Linux。它們需要 NVIDIA 的 GPU 驅動程式與 Linux 核心深度整合、需要能稽核驅動程式原始碼的安全性、需要能客製核心的靈活性。一個閉源的驅動程式二進位區塊,滿足不了這些需求。

2022 年 5 月——恰好是資料中心收入首次超越遊戲收入的那個季度——NVIDIA 宣布開源 GPU 核心模組。

2024 年,NVIDIA 更進一步:新一代資料中心晶片 Grace Hopper 和 Blackwell 架構,只支援開源核心模組,閉源核心驅動路徑被直接砍掉。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需要說明的是:NVIDIA 開源的是 GPU 的 核心模組——也就是和 Linux 核心直接打交道的那一層;而使用者空間的 CUDA、OpenGL、Vulkan 等元件仍然是閉源的。這不是完全的開源,但已經是 NVIDIA 三十年來最大的讓步。)

同年 9 月,在 Open Source Summit 上,Linus Torvalds 被問到對 NVIDIA 的看法。這一次他沒有豎中指。他說:NVIDIA 現在 "doing really good work"(做得真的很好了)。

2012 年到 2024 年,從 "fuck you""really good work"

這不是黃仁勳的胸襟感化了 Linus,也不是 Linus 的中指嚇到了 NVIDIA。改變 NVIDIA 的不是道德,不是社群壓力,不是 Linus 的脾氣——是 1940 億美元的年收入裡有 88% 跑在 Linux 上這個事實。

自由市場做到了二十年的社群抱怨沒做到的事。

亞當·斯密如果活著,大概會微笑著點頭:不是因為 NVIDIA 的仁慈,我們才用上了好的 Linux 驅動程式;是因為 NVIDIA 需要賣 GPU 給 Linux 使用者,我們才用上了好的 Linux 驅動程式。

這是自由經濟學教科書裡最完美的案例之一:當你最大的客戶都跑開源系統,你就被迫擁抱開源。不是選擇,是生存。豎中指的人和不生氣的人,最後被市場推到了同一條船上。

而 Linus 的脾氣遠不止這一次。

對 C++:

"C++ is a horrible language... even if the choice of C were to do nothing but keep the C++ programmers out, that in itself would be a huge reason to use C."

(C++ 是一門糟糕的語言……就算用 C 的唯一好處只是把 C++ 程式設計師擋在門外,這本身就是用 C 的充分理由。)

對 GNOME 桌面環境:

"I think the GNOME people are on drugs."

(我覺得 GNOME 那幫人是嗑了藥。)

說完切換到了 KDE。KDE 出了 bug,又罵 KDE。然後切回 GNOME。社群把這段來回做成了迷因圖。

Tanenbaum-Torvalds 大戰(1992):

作業系統領域的權威教授 Andrew Tanenbaum 公開說 Linux 的巨集核心設計「已經過時了」。22 歲的 Linus 在郵件論壇上一條一條反駁。這場爭論被載入了全世界作業系統課程的經典案例,微核心 vs 巨集核心之爭延續三十年。三十年後,Linux 跑在 96% 的伺服器上。教科書裡的「正確答案」在伺服器市場上輸給了一個大學生的「過時設計」——儘管微核心的思想並沒有真正消亡,它以混合核心的形式活在了 macOS 和 iOS 的底層(Mach + BSD 的 XNU 核心),也影響了後來的 Fuchsia 等實驗性系統。

但罵了二十多年之後,2018 年 9 月,Linus 突然發了一封公開信。

"I am not an idealized, emotionless person... I need to change some of my behavior, and I want to apologize to the people that my personal behavior hurt and possibly drove away from kernel development entirely."

(我不是一個理想化的、沒有情感的人……我需要改變自己的一些行為,我想向那些被我的個人行為傷害到、甚至可能因此被趕出核心開發的人道歉。)

整個技術圈地震。

罵人罵了一輩子的人,突然道歉了。不是被逼的——沒有訴訟,沒有公關危機。他就是有一天照了照鏡子,覺得不對了。

他宣布暫時離開核心維護,去接受情緒管理輔導。幾週後回來,脾氣確實收斂了不少。但程式碼審核的標準——一絲不苟,毫不妥協——從未降低過。

對了,Linus 雖然是芬蘭人,但他在 1997 年就移居美國了。先在矽谷,後來搬到奧勒岡州波特蘭定居,2010 年入了美國國籍。他每天在家裡維護 Linux 核心——一個芬蘭人坐在美國西北角的家中,守著全世界的數位基礎設施。

2026 年 2 月,Linus 簽署了一個 commit。不是修復了什麼 bug,也不是加了什麼新功能。

他簽署的是 Linux 核心三十四年來第一份接班計畫

最可能的接班人是 Greg Kroah-Hartman,Linux 穩定版分支的維護者。一個和 Linus 一樣以程式碼品質為最高信仰的人。

Linus 今年 56 歲,還寫著程式碼。但他顯然已經開始思考一件事:

當他不在了,這台機器能不能繼續轉?

而最能穿越時間的,不是任何一次罵人的名場面,是那句被印在全世界程式設計師 T 恤上的話:

"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

(廢話少說,程式碼拿來。)


(四)Avi Kivity — 最安靜的闖關者

如果說 Ken Thompson 和 Linus Torvalds 是聚光燈下的人物,那 Avi Kivity 就是那種你可能從來沒聽過、但他造的東西你每天都在用的人。

以色列。航空工程出身。轉行做軟體。

2006 年,他在自己創立的小公司 Qumranet 裡,寫了一個東西叫 KVM——Kernel-based Virtual Machine(基於核心的虛擬機器)。

翻譯成人話:他寫了一段程式碼,讓一台實體電腦可以假裝自己是很多台電腦。

這件事聽起來平平無奇。但你想一想:AWS、阿里雲、騰訊雲、Azure——全球所有雲端服務供應商賣給你的「雲端伺服器」,底層都需要這種虛擬化技術。你花錢買的那台「雲端伺服器」,本質上就是一台大電腦裡被虛擬出來的一小塊。而幹這個活的底層技術,大概率就是 KVM。

時間線上值得注意:2006 年 10 月 19 日,Avi 正式向 Linux 核心郵件論壇提交了 KVM 程式碼。同一年,在地球另一邊的 Google 總部,Jeff Dean 的 BigTable 論文剛剛在 11 月發表。兩個人在同一年做出了各自最重要的貢獻——一個在作業系統最底層做虛擬化,一個在最上層做分散式儲存。互不相識,互不關聯,但他們的工作後來在全球每一個資料中心裡重逢:Jeff Dean 的系統跑在 KVM 虛擬出來的機器上。

有意思的是 Avi 提交程式碼的方式。

Linux 核心的程式碼審核是全世界最嚴格的程式碼審核之一。Linus 本人就是最挑剔的守門人——他罵走過無數不達標的提交者。

Avi 沒有硬衝。

他在正式提交之前,先在 Linux 核心郵件論壇上潛水了很長時間。他仔細觀察 Linus 和其他維護者的審核標準,研究什麼樣的程式碼能過,什麼樣的會被罵。等他摸清了規矩,才出手。

結果:2007 年 2 月 4 日,Linux 2.6.20 發布,KVM 正式合併進核心主線。從提交到合併,不到四個月。

整個審核過程的郵件論壇至今公開可查——在那些郵件裡,你找不到 Linus 對 Avi 的程式碼發脾氣的記錄。在 Linux 核心的世界裡,這本身就是一枚勳章。

最挑剔的守門人,遇到了最懂規矩的闖關者。

2008 年 9 月,Red Hat 以 1.07 億美元收購了 Qumranet。Avi 的程式碼變成了全球雲端運算的地基之一。

但他沒停下來。

離開 Red Hat 後,他創辦了 ScyllaDB,用 C++ 從頭重寫了 Apache Cassandra(一個被廣泛使用的 NoSQL 資料庫)。效能提升不是百分之幾十——是十倍級別

兩次。兩次教科書級別的技術創造。而你可能今天才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五)Jeff Dean — 在祖師爺的地基上蓋摩天樓

Jeff Dean 的童年不像程式設計師,更像一個紀錄片主角。

他的父親是熱帶病研究者,母親是醫學人類學家。童年輾轉在索馬利亞、烏干達等多個開發中國家之間。在別的美國小孩玩棒球的年紀,他在 WHO(世界衛生組織)全球愛滋病專案裡寫統計軟體。

後來他考進明尼蘇達大學,電腦科學和經濟學雙學位,以最高榮譽 summa cum laude(最優等)畢業。華盛頓大學電腦科學博士。

1999 年進入 Google。

那年 Google 還是個幾十人的新創公司。賴利·佩吉和謝爾蓋·布林剛拿到第一輪大額融資。沒有人知道這家公司會變成什麼。

Jeff Dean 進去之後,幹了以下這些事情:

MapReduce(2004 年 12 月)。 一種讓成千上萬台普通電腦協同處理海量資料的計算模型。這篇論文直接催生了 Hadoop 生態系統,奠定了整個大數據時代的基礎。

BigTable(2006 年 11 月)。 分散式儲存系統。後來 HBase、Cassandra(就是 Avi Kivity 後來用 C++ 重寫的那個)等一代資料庫,都是看了這篇論文才造出來的。

Spanner。 全球分散式資料庫。Google 搜尋和 Google 廣告的底層。

Google Brain(2011 年)。 他和吳恩達(Andrew Ng)共同創立的 AI 研究實驗室。這個實驗室後來和 DeepMind 合併,成了今天 Google 在 AI 軍備競賽中的核心武器。

TensorFlow(2015 年 11 月開源)。 深度學習框架。推動了整個 AI 工程化時代。

Google 的工程師級別從 L3 到 L10,L10 就是天花板了。Jeff Dean 到了 L10。

然後他拒絕了轉管理。

Google 想了想,專門為他加了一級——L11。整個 Google 歷史上為個人破格加的級別。

而和 Ken Thompson 一樣,Jeff Dean 也是美國雙料院士——2009 年當選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NAE,因在大規模分散式系統領域的貢獻),2021 年當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NAS)。此外他還是 ACM Fellow(2009,同年獲 ACM Prize in Computing,與 Sanjay Ghemawat 共享)和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2016)。四頂帽子,在電腦科學家中極為罕見。

四位傳奇裡,Ken Thompson 和 Jeff Dean 都是兩院院士。一前一後,橫跨近三十年。Ken 在 1980 和 1985 年當選時,Jeff Dean 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正跟著做熱帶病研究的父母在非洲輾轉;等 Jeff Dean 在 2009 和 2021 年當選時,Ken 已是古稀老人。兩代人在同一塊最高榮譽的牌匾上刻下了名字。

他在 Google 內部成了傳說。工程師們編了一套 「Jeff Dean Facts」,性質和「Chuck Norris Facts」(查克·諾里斯哏)一樣——用荒誕的誇張來表達真實的敬畏:

"Knuth checked out a library book about Jeff Dean's life. It was 'The Art of Computer Programming'."

(Knuth 去圖書館借了一本關於 Jeff Dean 生平的書。那本書叫《電腦程式設計藝術》。)

"Compilers don't warn Jeff Dean. Jeff Dean warns compilers."

(編譯器從不給 Jeff Dean 報警告。是 Jeff Dean 給編譯器報警告。)

這是程式設計師式的偶像崇拜——用冷笑話完成的封神。

而他的一切工作,底層都跑在 Linux 上。Linux 的血脈追溯到 Ken Thompson 的 Unix。

Jeff Dean 是在祖師爺造的地基上,蓋出了 Google 帝國的摩天樓。


(六)四條線交會的那個座標

2006 年。

這一年,Ken Thompson 加入 Google。六十年代寫出 Unix 的祖師爺,走進了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科技公司。

同一年 11 月,Jeff Dean 在 Google 內部發表了 BigTable 論文,正在佈局下一代分散式系統。

同一年 10 月,地球另一邊的以色列,Avi Kivity 正式向 Linux 核心郵件論壇提交了 KVM 程式碼。

而守在核心入口的,是 Linus Torvalds——一個芬蘭人,坐在美國奧勒岡州波特蘭的家裡。

四條線,在 2006 年前後交會。

Ken Thompson (1943) 两院院士 · 图灵奖 · Unix → Go 血脉传承 Linus Torvalds (1969) 守门人 · Linux · Git 内核合并 2007 Avi Kivity KVM → ScyllaDB Google 同事 (2006–) 最大客户 Jeff Dean (1968) 两院院士 · L11 · 分布式帝国 · AI 时代

Ken 造了 Unix,Linus 在 Unix 的思想上造了 Linux(名字本身就是 Linus + Unix),Avi 的程式碼通過了 Linus 的審核進入了 Linux 核心,Jeff Dean 的整個帝國跑在 Linux 上,而 Jeff Dean 和 Ken Thompson 最後成了同一家公司的同事。

四個人。橫跨半個世紀。每一個人的工作,都是下一個人的地基。

最有意思的是 Jeff Dean 和 Linus 的關係——或者說,沒有關係

Jeff Dean 生於 1968 年,Linus 生於 1969 年。同齡人。一個在 Google 山景城總部造分散式系統,一個在奧勒岡州波特蘭家中維護 Linux 核心。兩人之間直線距離不到一千公里。Google 是 Linux 核心最大的企業貢獻者之一。Jeff Dean 造的每一個系統底層都跑著 Linus 維護的程式碼。

但在公開資料中,幾乎找不到他們直接同台、對話、或互相評論的記錄。

同一棟樓的地基工和建築師,可能從來沒在電梯裡碰過面。


(七)天才是怎麼煉成的

講完了四個人的故事,有一個問題懸在空氣裡:

這些人的腦子,和我們的一樣嗎?

誠實的回答是:我們不知道。

神經科學確實發現,某些長期高強度訓練者的大腦結構會出現差異。但因果關係可能是反的——極度專注的訓練造成了大腦不一樣,而不是大腦天生不一樣造就了天才。 這個領域沒有確定性結論,任何聲稱有的人都在說謊。

但如果你把四個人的早年經歷擺在一起,有一個共同的模式:

Ken Thompson,小學就在腦子裡用二進位做算術。不是因為有人教,不是因為考試要考。就是覺得有意思。

Linus Torvalds,學生宿舍裡寫核心。不是為了創業,不是為了履歷。就是買不起 Unix,自己寫一個。

Jeff Dean,大學前在 WHO 寫統計軟體。不是為了申請大學,不是為了實習。就是人在那裡,問題在那裡。

Avi Kivity,航空工程轉軟體,先潛水後出手。不是急於證明自己,是先把規矩摸透了再說。

四個人,四種起點,一個共同特徵:極端的內在驅動

不是被推著走,是自己往前衝。不是看到了終點線在哪裡,是壓根不在乎終點線——路上有意思的東西太多了,停不下來。

所以如果非要給一個公式:

某種初始傾向 × 極端的內在驅動 × 恰好遇到的環境 × 幾十年刻意積累。

四個因素缺一不可。這不是雞湯——這是你把四個人的經歷拆開之後,唯一能提取出來的共同結構。


(八)最後一片白紙

Ken Thompson 的時代,電腦科學到處都是無人踩過的土地。

作業系統?沒有。自己寫。

程式語言?不夠用。自己造。

字元編碼?不統一。餐桌上畫一個。

那是一個「三週改變世界」的時代。一個天才,一台廢棄的電腦,三週時間,人類多了一個作業系統。

這樣的窗口,在成熟學科裡不再存在了。

你不會再看到一個人花三週寫出一個作業系統——因為現代作業系統是幾萬人幾十年積累的產物。你不會再看到一個人在餐桌上設計出全球通用的編碼方案——因為現在的標準化流程要走三年委員會。

但有一個例外。

此刻,2026 年,人類面前有一片真正的白紙:AI 對齊,AGI 架構。

我們不知道如何確保一個比人類聰明的系統仍然對人類有益。我們甚至不知道「有益」在這個語境下意味著什麼。

這是 Ken Thompson 1969 年面對那台 PDP-7 時的感覺——一切都是新的,沒有教科書,沒有前人的正確答案可以抄。

也許此刻,某個學生宿舍裡,某個新創公司的小辦公室裡,某個大公司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人正在做一件三十年後回頭看會改變一切的事情。

就像 1969 年的 Ken。

就像 1991 年的 Linus。

就像 2006 年的 Avi。

就像 1999 年的 Jeff Dean。

他們當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大。


(九)一個 commit 的時間戳

2026 年 2 月的某一天,Linux 核心的 Git 儲存庫裡多了一個 commit。

不是修了一個 bug。不是加了一個驅動程式。

是一份接班計畫。Linus Torvalds 親自簽署。

三十四年來第一次。

一個人維護了三十四年的東西,終於有了「如果我不在了該怎麼辦」的方案。

而在某個地方——也許是 Google 的辦公室,也許是家裡的書桌——Ken Thompson 可能正坐在一台簡陋的機器前面。螢幕上閃著游標。83 歲了。

你知道最厲害的程式設計師和普通程式設計師的區別在哪裡嗎?

不在於寫程式碼的速度。不在於知道多少演算法。不在於拿了多少獎。

在於他們停不下來。

Ken Thompson 83 歲了還在寫程式碼——不是因為還需要向誰證明什麼,是因為不寫會難受。

Linus Torvalds 維護了 34 年的核心——不是因為被雇主要求,是因為程式碼裡有一行寫得不夠好,他就是睡不著。

Jeff Dean 已經是 Google 的神話了——但他還在寫 paper,還在推新架構,還在追那個「下一個 10 倍」。

Avi Kivity 賣掉了公司拿了錢——然後又創業了,又從頭寫了一個資料庫。

四個人。四種人生軌跡。一個共同的症狀:

停不下來。

這可能就是數位文明真正的燃料。不是資本,不是制度,不是演算法。

是某些人腦子裡那個關不掉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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